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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支嘎阿鲁
作者:毕节地区社科联 李 虹  发布日期:2009/3/10 阅读次数:
支嘎阿鲁湖 (罗仕华 摄)
  一</b>
  2008年冷峭的暮冬,一则文化讯息像一缕春风,为隆冬的黔西北大地抹上一片绿色的春意:水西湖(原洪家渡)改名为支嘎阿鲁湖。
  正如《格萨尔》是藏族的文化瑰宝,《江格尔》是蒙古族的经典作品,《玛纳斯》是柯尔克孜族的英雄史诗一样,《支外的神秘感从沧桑的历史深处走来,风晨月夕,英雄史诗《支嘎阿鲁王》的豪唱高歌,常常穿越4000多年的时光隧道,从遥远的那一天崩地坼的时代隐隐传来,在我的心头荡起余音袅袅的回声。
  二</b>
  我国是世界上历史文献最丰富的文明古国,但在浩如烟海嘎阿鲁》是彝族文化中永不飘逝的绝唱。
  怀着想了解陌生的支嘎阿鲁的愿望,我阅读了彝族文献《彝族源流》、《西南彝志》,阅读了彝文古籍长诗《支嘎阿鲁王》。就此蹚进了一条无比深邃的倒流着的河,这条河以现在为基石,向从前回溯,这条河的名字叫历史。满怀着敬畏,我在这条历史的河流中,泛舟漫游,左右环顾着,观赏两岸的风景,从世纪到世纪,从朝代到朝代,与难以计数的前辈相逢,他们的人生轨迹,或平淡无奇,或惊心动魄,或清晰得一览无余,或朦胧得迷离恍惚。他们,有的如过眼云烟,飘忽即逝;有的如荒漠驼迹,终被时代风尘所湮没;而有的却凝结成一种永存不灭的力量,对时代产生种种影响……
  支嘎阿鲁无疑是无数永恒中的一个,他带着恍如天的历史文献中对创世神话特别吝啬,仅有羲和生日月、女娲造人补天等寥寥数语的记述,以致国内外学术界长期存在关于中国有没有创世神话的争论。较完整的创世神话就是盘古开天劈地的故事。盘古创世故事始见于三国时期,国内外为数不少的学者认为这一故事来源于印度,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姑且不论盘古是碧眼金发的洋人还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华人,他的姗姗来迟却是不争的事实。在传世的先秦两汉典籍中,的确找不到像盘古创世那样完整的创世神话。直到长沙楚帛书的出土,才使关于中国有没有创世神话的争论告一段落。在国内现代各民族的口传历史和文字记载中,有许多创世神话的版本。在彝族历史文献中,长篇史诗占相当比重,其中有创世史诗、英雄史诗、神话叙事长诗,《支嘎阿鲁王》集三种形式于一体。
  《支嘎阿鲁王》这样写到:“天和地连成一体,山和水连在一起,昼和夜连在一起,太阳和月亮连在一起,天地黑空空,世界黑洞洞。昏昏沉沉的天地,混混沌沌的世界。倏忽之间,闪过一道强光,名叫鲁叟佐①的人,打开了铜锁;叫朵叟佐②的人,打开了铁锁……希密遮③与希度佐④分开,世间的昼夜分开,南面和北面分开,南面生机勃勃,北面阳光明媚。四极生了四象,中间像眼睛一样,四面又分做八方,依次编织天地,依此修补天地……没有人治天,天上没有秩序,没有人治地,地上没有大小。”
  于是,策举祖(天帝)派太阳的精灵恒扎祝治天,派月亮的精灵啻阿媚治地。恒扎祝和啻阿媚是一对配偶神,是人世间的第一对恋人,他们在治理天地的过程中相恋了九万九千年, 他们的爱使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上呈现出第一道美的彩虹。在一个崭新的黎明来临的时候,电闪雷鸣,卷雨夹风,一个婴儿诞生在暴风雨中,这就是支嘎阿鲁。支嘎阿鲁出生后,其双亲辞别人世,回归天堂。人们称失去父母的孩子为巴若,即弃儿;又别称斯若,意为神之子。白天,马桑为支嘎阿鲁哺树乳;夜晚,支嘎阿鲁依偎着雄鹰入眠。一天,在雾神、风神、雨神的簇拥下,支嘎阿鲁来到名为勾濮匠候的黑水湖(贵州威宁自治县黑石、哲觉、麻乍、嘎利一带),湖水鼎沸,声如震雷,地心深处有一股强大而神奇的力量,使湖水翻卷,开出一朵朵墨菊,在柔和的阳光照耀下,这水愈黑愈亮,在黑水湖中,如墨的黑水将支嘎阿鲁染黑。接着诸神又将他带到乌江主要源头的茨吐德必湖,湖水波光滟潋,清澈见底,落日通红,将金色的光芒照射下来,使整个湖面笼罩在一片如梦如幻的红光中,在鲜花的芳香和翠鸟的啼鸣中,大湖的清波流韵让支嘎阿鲁完成了人生圣洁的洗礼。
  汲乌蒙之灵气,纳江河之膏泽,蔚高原之雄风,凭天人之神韵,支嘎阿鲁成长为一位英雄,他箭射日月,修天补地,呼风唤雨,捉妖降魔,成为在彝族中最具广泛认同的始祖。支嘎阿鲁的事迹流传在川、滇、黔、桂的广大彝区,很多彝人都认为支嘎阿鲁是自己的祖先。由于各地语言差异,在四川,被称为支格阿鲁、直格阿鲁等;在贵州则称为支嘎阿鲁、直括阿鲁等;在云南称为阿录、阿洛、阿罗等。据彝文文献记载,历史上确有支嘎阿鲁其人。支嘎阿鲁家族起源于最古老的哎哺氏族,哎哺传鲁朵部族,鲁朵传武僰群体,为武僰氏第三支,父子连名为第七代。根据《彝族源流》和《西南彝志》记载,支嘎阿鲁生活的年代距今至少4000多年,他的足迹遍及今金沙江两岸的云贵川三省毗邻一带,在漫长的岁月里,支嘎阿鲁横刀策马,力挽风雷,凭借一股英雄气,确立了自己在彝族中的领袖地位。作为彝族古代圣贤,他集王、布摩(掌握文化知识者)、天文学家、历算学家于一身。作为王,他带领人民战天斗地,治理洪水、劝勉农耕、鼓励畜牧;作为布摩,他规范彝文;作为天文学家和历算学家,他观察、测量天地,定下九鲁补(九宫)、八鲁旺(彝族八卦),归类识别星座,加以命名;他观察天象、物候现象,创制彝族共同使用的历法。支嘎阿鲁的丰功伟绩,使他成为彝族人心目中的太阳。
  三</b>
  当我在黔西北大地上行走的时候,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总是想起徐志摩的诗“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寻梦?不经意间会发觉大地上许多重要的地理名称,都是以彝语命名,用汉语意译的。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强烈地感觉到支嘎阿鲁的印迹已深入地楔入历史深处和大地深处。
  座落在威宁自治县西南近郊的草海,是贵州省最大的高原淡水湖泊,可与长白山镜泊湖媲美,相当于4个杭州西湖那么大。支嘎阿鲁被这个四周青山滴翠,湖面碧波荡漾,水中芳草萋萋的美丽湖泊震慑了,激动地将它命名为“巴底候吐”,即“浩渺的长满芳草的湖泊”。距草海的北侧十多里处,是百草坪,百草坪旁边的山叫最高峰,被称为贵州西部“屋脊”。最高峰和四周的峰峦,像高擎的手掌,伸开五指将这座山顶胸廓万亩的天然大草场托起。在惊叹崇拜自然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将它神化、人格化,对百草坪也不例外。传说百草坪曾是支嘎阿鲁的养马场,被他称为“笃烘”,意思是伟岸挺拔博大的峰峦。每逢战事不利或遇灾荒年景,支嘎阿鲁便率部在此牧居,养精蓄锐。由于百草坪为他提供了大量的战马和牛羊,并训练了一批勇猛强悍的骑手,没用几年时间,便完成统一彝族各部的大业。当然,传说毕竟不是史料,对此已无从考证。如今,他那些养马人的后裔还在,他们是彝族中的武僰氏部,还住在百草坪下面的村子里。
  漫步在空气清新,无边无际的百草坪,顿时心旷神怡,匍匐的青草随风而动,闪着青油油的光泽;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含苞欲放;起伏的崇山峻岭,势若奔马,昂首长啸,驰骋在辽阔远际的疆场。长风如歌,凌驾于草场之上,所有渐次飞腾的梦想,在此刻,也禁不住悄然打开了翅膀,仿佛觉得数千年前的支嘎阿鲁仍和历史一起呼吸,一起交流,一起思索。
  大方县城北十多里处的雨龙山,彝语“木柯白扎戈”,意思是“云遮雾绕的山”。一脉大山,雄伟而峻峭,极目远眺, 满山的树踊跃地展现着自己的挺拔,黛绿的柏、青绿的松,翠莹莹的丛草灌木,每一片绿叶都沁发着凉凉的青荇味。遍野的花静谧踊跃地开放着:洁白的聚居娘吐蕊,金黄的迎春绽放, 火红的刺梨播香,艳紫的杜鹃含苞……那天,在雨龙山我看到了美丽奇谲的景色,淡蓝色的天空,突然出现几片彩色绚烂的云,犹如画家有意把最鲜艳的色彩涂抹上去似的,赤、橙、红、绿、青、蓝、紫的云交织成七彩的花环,天空一下变得明媚起来,我们正在惊叹造化的神奇时,一团浓雾忽然从脚下的山谷中升起,片刻之间就把天地间壅塞了,余光中笔下冷冷的雨不请而至。我茫然地腾云驾雾,在心中模糊了历史与现实的界限。
  “雨龙山”的另一端,支嘎阿鲁身后的30多个世纪,彝族中的另一位杰出政治家奢香夫人在悠悠的马蹄声中从历史深处走来。奢香从四川嫁给了水西彝族首领霭翠,当时的霭翠,已升任贵州宣慰使,奢香有力地辅佐丈夫管起中华版图西南端的这块土地,霭翠去世后,她深明大义,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她远见卓识,开“龙场九驿”;她以开放的胸怀,从善如流,学习中原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技能,为彝汉两族人民的团结和开发贵州作出了贡献。明太祖朱元璋曾在南京接见了她,封她为顺德夫人。1368年(一说1377年)朱元璋过生日,奢香打算用本地土产苦荞做成寿糕,进献朱元璋,连续做了四十天也没有做成,后来在她的厨师丁成久帮助下,几经试验,方才做成荞酥,每个八斤多,面上有九条飞舞的龙,围绕着一个“寿”字,含义是“九龙捧寿”。奢香将荞酥送到南京,朱元璋得知是苦荞做成,尝了后连声赞道:“南方贵物!南方贵物!”
  如果不身临其境,你永远也无法想象出这里的高山、湖泊、草原、河流有多么的神奇和高贵,它们在高原浓烈的阳光下舒展着妖娆的身姿。山秀树茂春花美的阳春三月,高山杜鹃怒放了,山坡上覆盖着彩缎霞锦,幽谷里荡漾着花的浪涛,与天空相连的山巅,也飘着朵朵五彩云霞……也许因为离太阳近,把灿烂的阳光都吸收进花蕊里面,每一朵都红得像要饱绽出红色的汁液来,更是特别粗犷妖冶,肆无忌惮。在杜鹃开放的彝族寨子里,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有一位乐于助人的青年叫梅郎,他的勤劳善良得到了乡亲们的称赞和仙女的爱慕, 后来,梅郎为了让乡亲们在严寒的冬天不再挨冻,点燃了自己,使自己变成了乌黑发亮的煤。仙女闻讯,伤心欲绝,滴滴泪珠化成漫山遍野的杜鹃,将大地染成朝霞的颜色,有杜鹃花的地下蕴藏着丰富的煤。染上历史回味和岁月沧桑的杜鹃,在我的眼里已是别有意味。而黔西北境内鸭池河、落脚河、总溪河也是用彝语直译过来的,这些河流飞珠溅玉,以银色的乳,旋转的浆,溉泽着黔西北这块丰土吉壤。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这山这水这方土地,这不朽的古老文明,这丰富的彝族历史文化典籍,为阿洛兴德和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从历史的幽井里打捞起那些发生在遥远的年代的故事和史实,去构建一座别具特色的彝族文化大厦,提供了用之不竭的檩楹甓砄。这座彝族文化典籍堆垒而成的大厦,有足够的寿命来与时间抗衡,它满载着一个又一个时代蓬勃的生命信号,传递着文明的薪火,是黔西北文化软实力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我行走的黔西北大地,是各族人民诗意地居住的大地,人在物质和精神的两个世界里居住着,作为物质载体的人,总有消亡的一天,而人所承载的精神,却永存不朽。黔西北大地上,还有许多记载着与支嘎阿鲁相关的山川河流,村镇城乡,构成了这块土地的永远的景致。支嘎阿鲁是不朽的,这些地名像纪念碑一样,是不朽的最可靠的明证。
  一个河面铺满月色的春夜,独对长空,坐拥乌江,凝思时空、历史与文化的种种意义,身心被一种有如翻动一本内容丰富、分量沉实的大书的那种感觉所攫住,博尔赫斯的一段话在我耳边响起:历史是一本无限的神圣的书,所有的人写下这部历史,阅读它,并且试图理解它,同时它也写了所有的人。
  是啊,多么神奇、万古常新的历史。
  注释:①、②鲁叟佐、朵叟佐,彝族神话中的大力士。
  ③、④希密遮、希度佐,彝族神话中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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